凡煙小說

第7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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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兒和桃兒在天香前腳進宮,後腳就被皇上從宮外的公主府宣了進來,照顧天香。

兩人一見馮素貞進來,立刻淚眼婆娑的迎上去,疊聲詢問公主這一趟出門,不止消瘦不少,身上也帶著傷,如今更是昏迷不醒,是不是作為駙馬的馮紹民沒有對公主盡心盡力?

莊嬤嬤雖然也是心生埋怨的,但她畢竟是德高望重的嬤嬤,斥退兩個哭紅了眼的小丫頭,引著馮素貞到天香床前。

睡在高床軟枕中的少女,面上帶著憂愁,即使宮殿中燈火輝煌,照射的如同白晝,少女依舊如同在黑暗的角落,避不開不了驚惶。

馮素貞坐到床沿上,輕輕撫在天香面頰,細膩如脂的肌膚,讓人手指流連忘返。

“駙馬,禦醫來過三波,都查不出公主為何不醒。您知不知道公主這是怎麽呢?”

莊嬤嬤的問話拉回了馮素貞的註意力,她邊替天香掖被子邊回答:“公主此次同前次原因一樣,不過我已找到根治的辦法,只是還得等上一段時間,才能等到藥引。”

“皇上知道嗎?”

“知道,皇上已下令,最晚下月端午就能拿到藥引。”

“那就好那就好……”莊嬤嬤雙手合十放在胸前,在心裏感謝著漫天諸佛。

杏兒卻抹了一把眼淚,問道:“那就這樣讓公主躺到下個月去了嗎?”

面對不算客氣的質疑,馮素貞卻溫和的笑了笑:“不必,還如上次一樣,即可喚醒公主。”只有真正愛著公主的人,才會問的細致入微,她自己問過、皇上問過,如今小丫頭們也問了,所以她不會責怪她。

一聽說還如上次一般,杏兒連忙道:“我去找桃符!”說罷就奔出了宮殿。

“我去找金玲!”桃兒也擰了身跑了出去。

“我身上有金……”馮素貞話都沒說完,桃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門口。

“駙馬,還需要什麽?老奴可以去準備。”上一次莊嬤嬤進宮,未能在現場,不知這喚醒公主的過程有多繁覆,怕駙馬不敢差使自己,便主動上前詢問。

馮素貞搖了搖頭,隨後道:“公主醒後可能會餓,煩請嬤嬤備些清淡食物,以緩解腸胃空虛不適。”

莊嬤嬤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馮素貞,那穩坐在床沿上,雙眼舍不得離開公主之人,用情之深讓她未感受過情情愛愛的老嬤嬤,都有心驚肉跳之感。

至少這個來歷不明的駙馬,對公主的心是真的。

莊嬤嬤得到滿意的答案,微微欠身,去為即將醒來的公主殿下備下可口的飯食。

殿內只剩下天香和馮素貞。

憐愛的又輕撫過那潔凈的面龐,馮素貞才拿出師父曾給予她的藥瓶。從中倒出一粒藥丸,餵進天香嘴中,擡起她下顎,讓藥丸被吞咽進肚中。

緩慢的吟哦著咒語,馮素貞原本對鬼神敬而遠之,如今卻是滿心敬畏。

若藥石無靈,才去拜遍神佛,全天下求神拜佛之人多如牛毛,臨時抱佛腳之人又如何能在蕓蕓眾生之中被神佛憐憫?眾生平等,無關乎貴賤,神佛看不見你。

杏兒和桃兒各自拿著她們所能找到的最高品級金木,腳步沖沖的朝馮素貞奔來。

馮素貞接過皇上曾佩戴過的桃木之符,又接過在皇上寢宮放置多年的龍形金臺。二者皆有威風凜凜的龍紋在上,又受龍氣浸染多年,光是放在天香枕側,都能驅趕走一部分邪祟,沒有比這兩者更好的東西了。

馮素貞將手腕上的金鈴貼在肌膚上,她已用不著這刻意做成一對之物。

照宮裏規矩,宮外男眷不得在後宮留宿,即使是駙馬也不行。所以馮素貞未能看見天香醒來,便被宮中內侍太監請出了宮,入住進還如陌生府邸的駙馬府。

這一出宮,馮素貞再未能見上天香一面,因為第二日銷假到刑部入職,便被交代了眾多事務,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是欲仙幫被以代理丞相為首的三省六部聯合彈劾。

既然是最大的一件事,說明皇上對欲仙幫還沒有下定決心鏟除,可能是對其還抱有期待,也可能是另有他想,結果便是作為皇家女婿的馮素貞被推了出來,代表三省六部,請求皇上盡快罷免欲仙幫的國教之稱。

馮素貞何嘗不願規勸皇上罷免欲仙幫?只是她身份敏感,就算要做諫臣,也不是現在還未在朝堂站穩之時。

就在她左右為難還未想好萬全之策之際,張紹民派人向皇上傳遞奏疏,蜀地之行完滿解決,即日迎接太子回京。

太子是帶著蜀地人民哭送十幾裏地的美名回京,大有“苦盡甘來,化繭成蝶”的忍辱負重之感。盡管知道真相的人不算少,但只要天下萬民相信他們未來的皇帝是愛民如子、仁厚禮賢之君,願意擁護他,那麽真相無足輕重。

作為刑部職員,馮素貞無需參與迎接太子回京的繁雜章程,而皇上因一雙女兒也無心理會黨派之爭,借此機會,馮素貞抽了個空,去探望好久未見的爹。

被層層守衛在最裏面牢房的馮少卿,除了圓潤的身形有所清減,氣色還算不錯。牢房向陽有窗,劉長贏和李兆廷先前也常來,獄頭不敢輕慢,所以馮少卿全然不像坐牢之人,使得馮素貞心裏的愧疚稍微輕了些。

“爹,我奉皇命出京辦事剛回不久,所以才來探望您,您不要怪罪素兒。”馮素貞跪在馮少卿面前,將竹籃中的酒水飯菜一一端出,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含著淚望著雙目無神的馮少卿。

“爹,您吃。”馮素貞將筷子放到馮少卿手中,端起飯碗遞到馮少卿面前。

馮少卿呆呆看了一眼滿滿當當的米飯,又將眼轉開,貌似沒什麽胃口。

馮素貞見狀,忙倒了一杯酒遞到馮少卿面前,說:“爹,這是您以前常喝的青麥酒,您嘗嘗?”

動了動鼻尖,馮少卿似乎對酒香還有些印象,一把奪過酒杯,就往嘴中倒去,幸而馮素貞眼疾手快,不然小小的酒杯都要讓馮少卿吞進肚中。

有過一次驚慌,馮素貞不敢再把小酒杯給馮少卿,只好將整把酒壺遞給他暢飲。

馮少卿揚起脖子一口氣將壺中的酒喝完,“啪”的一聲將空酒壺對著墻壁摔去,四分五裂的酒壺落在幹草上,讓馮少卿傻傻的笑了起來。

“爹……”馮素貞不忍責怪,默默清理好碎瓷片放在竹籃中,“爹,您一個人在這裏的時候要註意安全,雖然有長贏兄和兆庭出面護著您,但總有我們看不住的時候,您……”

“不會,皇上還需要我。”

馮素貞一楞,看著雙頰泛紅、雙目迷離明顯喝醉了的馮少卿,不知他是醉清醒了還是醉迷糊了。

“爹……您、您說什麽?”

“素兒,你能逃多遠就逃多遠,千萬不要摻和進皇室紛爭裏啊!”馮少卿雙手捧起馮素貞的臉,含著熱淚心急的說道。

馮素貞也不知自己的父親是突然清醒了,還是暫時性清醒,但是她知道現在應該要把握住機會,問出當年殘害她馮府滿門的兇手是誰:“爹,您告訴我,當年是誰……”

“素兒,素兒,你什麽都不要問,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啊!”馮少卿不讓馮素貞問下去,閉上雙眼不停的搖頭。

馮素貞握住馮少卿溫熱的雙手,不放棄的循循善誘:“爹,素兒現在是駙馬,是刑部侍郎,還有一個殺手門,素兒可以保護您,您放心,素兒可以處理好這件事,素兒一定會抓住兇手,告慰我馮府在天之靈!”

“素兒,這些都是爹年輕時候犯下的過錯,是爹的錯,是爹的錯啊!”馮少卿放聲痛哭,直聽得人悲從中來。

馮素貞呆怔著望著淚流滿面的爹,她不相信一生唯唯諾諾、笑臉迎人的爹會犯什麽讓人滅門的大錯,可是這種讓人會心智全失之事,又有誰會無緣無故攬在自己身上呢?

“素兒,爹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娘,若爹死在這獄中,你就把爹隨便埋在哪吧,爹沒臉和你娘葬在一起。”馮少卿繼續邊哭邊說。

“爹……”馮素貞想起師父臨走前給了自己一束發,讓自己將那束發葬在母親墓中,而此時爹卻要求與母親分開埋葬……

馮少卿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沒發現馮素貞的異樣:“素兒,爹當初就應該讓你嫁給兆廷,隨著如良他們回鄉,遠離這京城……都怪爹,都怪爹,當時嫌貧愛富,趕走兆廷……惡有惡報,惡有惡報啊……”

“爹,素兒從來就不愛兆廷,素兒不會嫁給他的,所以,素兒不怪爹。”不管馮少卿當年做過什麽,馮素貞唯一能肯定的是,爹愛她,爹也很愛母親,所以作為子女,馮素貞沒有任何立場責怪自己的父親。

馮少卿用衣袖擦掉模糊了雙眼的淚水,看著馮素貞問:“你不愛兆廷?你和兆廷青梅竹馬,打小就要定親,你怎麽會不愛他呢?”

馮素貞輕輕撫上馮少卿帶著褶子的手背,望向馮少卿的雙眼全是誠懇:“素兒不愛兆廷,素兒自始至終只愛過一個人,她就是我的妻子,天香公主。”

“天、天香公主?”馮少卿狠狠一皺眉頭,這模樣與馮素貞心裏糾葛萬分時一模一樣。

“對不起,爹,素兒管不住自己的心,讓您蒙羞了。”

“素兒……”馮少卿沒有多說什麽,輕輕嘆了一口氣,濃郁的酒香飄到了馮素貞面上,讓她有一陣恍惚。

“素兒,隨心吧,人生不過幾十年,自己怎麽活得痛快就怎麽活吧,別學爹、別學爹……”馮少卿邊說著邊往後倒,直至躺到在床,最後的話也沒能說完。

馮素貞忙起身探去,發現爹只是睡著了,才松了口氣。幫馮少卿脫掉鞋,蓋上被子後,馮素貞發呆似的望了會兒馮少卿,想了好多好多,卻最後都沒有結果。

“爹,素兒也想痛快的活著,可是……”

——萬般皆是命,半點不由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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